第156窟｜张议潮一出行，晚唐把归义军画成石壁长卷

一幅出行图，几乎把晚唐河西的军队、乐舞、旗帜、猎骑、后勤和家族功德全塞进了石壁下沿。第 156 窟最动人的地方，不在于它有多华丽，而在于它把一个佛窟变成了归义军的历史长卷：佛国在上，张议潮夫妇的队伍在下，世俗功业和宗教功德被画在同一个空间里。

第 156 窟位于莫高窟南区南部，又称「张议潮窟」。佛光山《世界佛教美术图说大辞典》将它定为唐咸通六至八年，也就是 865 至 867 年间，由沙州刺史张淮深为叔父张议潮所建的功德窟；央视转载北京青年报的文章则根据《莫高窟记》墨书题记和专家考证，采用咸通二至六年，即 861 至 865 年的口径。两个说法都把它放在晚唐张氏归义军初期，前室北壁「咸通六年正月十五日」题记则是共同的时间锚点。12

张议潮是沙州人。大中二年，也就是 848 年，他趁吐蕃内乱，率沙州等地民众起义；大中五年，唐朝任命他为归义军节度使。第 156 窟的意义由此变得特殊：它不是单纯为礼佛而建，也是在石壁上替张氏家族保存一份政治记忆。3

第 156 窟为前后室结构，中有甬道相连；后室是主室，覆斗形顶，西壁开龛。主室窟顶中央画卷瓣莲花井心，四披分别绘楞伽、法华、弥勒、华严经变；西壁龛内原有结跏趺坐佛，佛像头部已毁，身着双领下垂式袈裟。龛顶中央是一铺千手千眼观音变，四十只大手持法器，背后小手环绕成圆形身光。1

这套图像结构很能说明晚唐敦煌佛教的状态：它仍然保留大型经变和密教观音题材，但供养人不再只是在角落里小小跪拜。张议潮和宋氏夫人的出行图被画到南、北壁下部，一直延伸到东壁门侧，像两条绕室展开的历史带。礼佛、报恩、家族荣耀、地方军政秩序，都被并置在一座窟里。

南、北壁各保存三幅经变。南壁自西向东为思益梵天所问经变、阿弥陀经变、金刚经变；北壁自西向东为报恩经变、药师经变、天请问经变。前室窟顶还画有降魔变，南、北侧分别画法华经变和父母恩重经变。父母恩重经变尤其值得留意，它依据东土僧人所撰《父母恩重经》绘制，把佛教报恩观念和儒家孝道接在一起。4

《张议潮出行图》位于主室南壁及东壁南侧下部，高约 1.03 米，宽约 8.5 米。画面大致分成三段：仪仗先导、张议潮出行、辎重后勤。它不是把张议潮单独画成英雄肖像，而是把一支队伍画出来，让观者看到晚唐河西的军政系统怎样运转。3

图中先导部分有骑马吹鼓角者、披甲执旗者、持兵器者，以及榜题为「左马步都押衙」的文士骑者。两列押衙之间还有八名舞伎，上列穿吐蕃装，下列穿汉装；再往后是一排十四人的乐队，演奏笙、箫、笛、琵琶、箜篌、鼓等乐器。这个细节很重要，它让一场军事出行带上了河西多民族、多音乐传统交汇的声音感。3

张议潮本人位于画面中心，头戴白色幞头，穿赭红色袍服，骑白马，右手执鞭，正要通过一座拱桥。马头两侧各有一人执辔，旁边榜题称他为「河西节度使检校司空兼御史大夫张议潮」，并点出「统军除吐蕃收复河西一道」的主题。3

后段转入狩猎骑射和运送军需。央视稿提到，画面中既有唐代官方制式的军戎，也能看到归义军队伍里的少数民族武装；乐队中的大鼓、笛、箫、笙、琵琶、腰鼓来自中原传统，拍板、箜篌则由西域传入。把这些细节合起来看，这幅图像不只是庆功，也是一张晚唐河西社会的混合面孔。2

与南壁相对，北壁和东壁北侧下部绘《宋国夫人出行图》，表现张议潮夫人宋氏及随从出行。佛光山辞典将画面分为杂技乐舞、宋氏出行、后勤供给三部分，并指出它与张议潮图的严肃军容不同，气氛更轻松。5

画面最左侧有壮汉顶竿，四名小儿在横木上表演，后面接着歌舞伎乐。中段宋氏束高髻，髻上插宝钗，穿大袖衫裙，骑白马前行；榜题写作「宋国河内郡夫人宋氏出行图」。她前方有女官骑马导行、乐队和「小娘子檐舆」等榜题，后方随从捧琴、壶、镜、扇、奁盒、香炉等物。5

这幅图提醒我们，功德窟并不只记录男性军功。宋氏的出行带着贵族女性的仪从、器用、歌舞和后勤场景，说明张氏家族要展示的是一整套地方统治秩序。南壁强调军功和收复河西，北壁强调家族身份和日常礼制，两者互为镜像。

第 156 窟壁画在 1921 年曾被沙俄白军烟熏，佛光山辞典特别提到洞窟因此遭到一定破坏。今天看北壁局部，黑色烟痕仍然很醒目；这不是画面质量问题，而是这座洞窟后世遭遇的一部分。1

第 156 窟真正值得反复看的地方，是它把「归义」画得很具体。归义不是一句口号，而是队伍中的旗帜、榜题、乐器、服饰、桥上的白马、随从手里的器物、经变下方的供养人位置。佛教洞窟在这里不只通向净土，也保存了一段地方社会如何重新组织自身的记忆。

下一期如果顺着归义军继续看，张淮深、曹议金等家族功德窟会陆续出现。到那时，第 156 窟里的两幅出行图就会变成参照物：后来的出行图是在学它，也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，一支边地政权怎样把自己的来历画进佛窟。